第97章 歹命如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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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响声骤停,四下变得一片阒静,洞开的大门如同无声的邀请,赵奇秋不合时宜的挠挠发痒的耳鬓。

随着他向门外抬起脚,气氛似乎恰到好处,外面寂静的走廊再一次传来了声响。

吧唧!

赵奇秋缓缓站定。

此时眼前依旧空空荡荡,可那声音几秒前还在远处,现在却瞬间跨越了与这扇门之间的距离,自门边响起。

鼻端除了那股开始齁人的香气,还有极端湿润的血腥气,令人仿佛身处一个密闭空间,无形的锯齿将空气和血肉搅和在一起,每一次呼吸都能体会到腥湿气进入肺部的潮热。

赵奇秋松了松领口,感到喉咙有些干痒。

传来粘稠声音的位置很低,犹如什么东西趴伏在门口不远处,正奋力拖拽出沉重的湿痕。

吧嗒——

前方干净的瓷砖上似乎多出一粒溅上的黑点,看不出是新鲜还是陈腐。

直到下一秒,黑点被覆盖了,黑红的血溪无声蔓延到门外这片空白的走廊上,片刻后,伴随又一次“吧嗒”,宛如扔抹布的响声,一截被砸的稀烂的手臂,从血泊中摸索了过来。

带有清晰的目的性,游刃有余的动作,如果不是外表太难看,真像个活物。

赵奇秋脚尖一躲,那东西第一抓便扑了个空。

这才算正式打了招呼,赵奇秋的躲闪让对方骤然充满激情,顷刻间如同铁水注入血肉,那软趴趴的手背青筋暴起,铁钩一般剜向赵奇秋的小腿。

赵奇秋轻身一跃,又骤然下坠。

只听“咔咔咔咔”爆竹般的脆响,脚下不知道总共折了几节骨头,赵奇秋踩着手臂之上连接的不明物体跨出房门。

“不好意思,借过一下。”

只是他也没想到,仅这一步踏出,眼前竟彻底被血色覆盖。

原来除了门前这一片“净土”,整个走廊上上下下都像被血迹涮过一遍,除了门边那一位,走廊里还有许许多多的“人”,都是疗养院里的其他病人或护工,一个叠一个,让赵奇秋简直无处下脚。

他们中大部分都沉寂着,当赵奇秋踩着残躯一步步走出去时,这些东西仿佛也在等待些什么。

赵奇秋捂住嘴干咳一声,心想还等什么啊等,我都快给腌入味儿了。

噗嗤!

捶打的声响竟然再次响起。

赵奇秋抬眼望去,这次总算看到正主,饮吧的沙发后,摇摇晃晃站起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。

她的手里攥着个挺有分量的金属块,像是清洁小车上的零件,在场只有她的脸还算洁净,只是身上那属于护工的衣服,除了一片深红,基本看不到其他颜色。

护工的脑袋缓缓转向赵奇秋的方向,让人看清她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。

赵奇秋内心顿时充满敬意,看来她是当下整条走廊的胜利者。

护工动了动身体,另一条腿上插着的长木条暴露出来,液体滴落的声音宛如惊雷,在走廊中诡异的回响起来。

咯咯咯的笑声,从护工口中传出,地面上或趴伏、或仰倒、或跪靠在一处的烂皮囊们也跟着笑了起来,各样音色的笑声充斥在耳边,走廊中瞬间更阴暗几分,仿佛有无形的结界已然构成,将赵奇秋和这船形走廊上的所有东西放在了同一个独立的空间中。

那护工正是之前青天白日下给他们领路的那位。

赵奇秋处理的灵异事件很多,有些现在还没人经历过的事,他也经历过,所以通过观察归纳总结,他有几点判断。

首先,眼前的一切不是虚假的,这人间惨剧也并不是幻觉。

他看监控视频,就等于和这里的主人达成了契约条件,仿佛一把钥匙强塞进他手里,不用他同意,他就已经到了这法力构成的“异界”中。

这里宛如强行开辟的一个微缩版的阴阳夹缝,用来捕食或磋磨猎物是再好不过了。在这个空间中,主人的意志就是唯一,所以一进来,就等于被打上烙印,生死都由不得自己。比如眼前这些护工和病人,他们不是厉鬼,也没活着,灵魂与肉体俱不得解脱,从他们的神智上来看,早已经彻底成了花肥养料,只有仅存不多的剩余价值,还在不断被这个空间压榨、吸取。

而所谓的剩余价值,其实就是不能自己的暴力行径、互相残杀带来的仇恨、怒火和疯癫,这都是相当有力的精神力量,若有什么东西以这个为食,那还真有些不好办,毕竟利用人的怨气、精神来修炼,与寺庙道场中吸收“信仰”香火之力的漫天神灵,有那么一丝相似,等同于已经窥探了不该触及的领域。

赵奇秋记得监控上的画面远远不止饮吧这一处,如果这栋楼监控下的每条走廊都有一模一样的情况发生,那这个空间的“产出”想必相当惊人,这就已经不是邪魔外道这么简单了。

没想到无意中接了这么个活儿,这一趟可真是亏大发啊。

护工停下笑声,在四周淅淅索索的动静中笑容越发诡异,直到某一刻,她终于无法忍耐,拖着那条腿摇摆着朝赵奇秋冲了过来,尖锐的木条一端拖在地面,发出嗒嗒嗒有节奏的磕碰声。

赵奇秋心想这tm什么鬼哦,指尖一翻,一枚铜钱出现在手中,他捏着钱眼儿使劲一吹。

嗡嗡——

犹如音叉响起,顷刻间,走廊中卷过一阵罡风,古钱正气大力荡开污浊的血气,提线木偶一般的护工想必突然和主人间信号不太好,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,其他人也顿时安静下来,扑通通倒在地上。

赵奇秋视若无睹的穿过走廊,正要按下电梯,胸前一阵冰凉,一只白腻腻的手臂从背后环上了赵奇秋的胸口,耳边的香气浓郁到转为恶臭,一把有些熟悉的嗓音在耳边轻柔的道:“弟弟,果然真人不露相,早知你们有这两手,我可不会说那么多废话啦。”

你们?

赵奇秋侧目看去,盛霜霜微笑的脸亲昵的贴在自己肩上,五官还是那个五官,但此刻已然有面目全非之感。女孩的皮肤滑腻白凉,整张面孔惨白似湿漉漉的鱼腹,只剩两枚眼珠,眼白大的惊人,其中黑瞳更像两口深井,直勾勾的盯着你瞧。

赵奇秋背着盛霜霜走进了电梯。

盛霜霜沉默片刻,道:“你往哪去呀?”

赵奇秋:“哦,我随便逛逛。”毕竟进来这类空间的次数不多,秉着学术精神,他不得四处看看,学习学习,增涨一下见闻吗?

“……”

盛霜霜抱紧他,手臂开始在胸口游移,被赵奇秋一把按住。

“大姐,你说话就说话,不要动手动脚的。”

“……你好像不怕我?”

赵奇秋诚实的道:“你只是长得难看,不是很可怕。”

“……”盛霜霜胳膊上的力道开始像要勒死赵奇秋:“胆子大的人都是活不长的,如果你死了,就怪你这张嘴吧。”

赵奇秋目视前方,看着盛霜霜的影子在电梯门上与自己如胶似漆,心道自己虽然女人缘这么好,却有种这辈子也找不到女朋友的感觉,这到底是为什么啊?不由长叹口气,赵奇秋道:“你不会死,但可能比死更惨,到时候你也别怪我,就怪你长得丑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盛霜霜面容不由扭曲,咬牙切齿的道:“那你现在就死吧!!”她猛然张嘴,撑裂脸颊,赵奇秋就看那嗓子眼大的能吞下自己整颗脑袋。

霎时间金光暴起,整间电梯被金色填满,只听“啊——”一声惨叫,起初像人,末尾却愈加尖细,成了某种动物的声音。

电梯门再打开,赵奇秋被挤得一个趔趄从门里栽了出来,身后电梯里塞着一个体型庞大的东西,浑身几乎烂光,就是脸上也白骨突兀,腐臭从狭小的空间中当头罩下,赵奇秋差点给熏得背过气去。

他错了,刚才还是挺好看的,也挺好闻的!

因这疗养院空间的特殊,赵奇秋谨慎起见,也使用了非常手段,眼前这腐烂了大半的躯体上,四爪、脖颈、腰身,都同时被套上了戒圈,不仅将盛霜霜瞬间打回原形,此刻更是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,只要那喉咙动一动,颈上的戒圈就会将它仅剩的骨头也掐碎。

电梯门被卡住,关闭不上,此时一开一合,赵奇秋手中捏起一张橙色卡片。

这橙色已经很深,无限接近红卡,显然这犯人已经杀了快千人,这还是不长的时间内杀的,赵奇秋有点想不通,上辈子怎么没听说过它。

难道一直到自己死前,这家疗养院筑成的巢穴都安藏一隅?

不可能啊,这鬼地方气势很足啊!

赵奇秋眉头皱了皱,脚步一转向着新的楼层迈出去:“跟我走走。”

身后巨大的身躯被金环吊起来,飘在赵奇秋身后。

因为罪魁祸首被抓,现在疗养院中的一切“活动”都静止了,赵奇秋蹚过一汪汪血泊,看了好几层楼,眉头皱的越来越紧。

正如赵奇秋的猜测,眼下整栋楼都是盛霜霜开辟出的独立空间,这是厉鬼最擅长的手段,但普通厉鬼远远没有这样的厉害,从盛霜霜的本体上也能看出,她是山精妖怪之流化身的厉鬼,只是肌体腐烂不好分辨,很大可能是狐鬼。

毕竟狐狸爱富贵,喜欢享受揽财,先前那间病房已经给赵奇秋用力过猛的感觉,如今这另外一界的疗养院更是如此,整栋楼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戏院,只等着取悦主人。

监控上的日期是两年前,这也是盛霜霜故意泄露。往往妖鬼这类东西,“生命”可以无限绵长,也有人认为它们昨日生、今朝死,可谓朝不保夕。所以大部分妖鬼其实都过的非常有仪式感,不仅对一些特殊的日期十分在意,还时不时就放在眼前回味一番。

所以此时这栋楼里的惨剧,其实就是二年前真实发生的一幕,且直到今天还在一遍遍上演,酝酿出的果实愈发恶臭难闻,就愈讨狐鬼的喜欢。

赵奇秋不由撇了一眼身后吊着的东西,心说老子只会抓犯人,不会治自恋,不然给它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心灵马杀鸡也是可以的。

随着他的想法,戒圈又慢慢收紧了一圈,盛霜霜在其中痛苦的扭动。

“这么长时间没人觉察,你这空间是怎么隐匿起来的?”

好半晌,赵奇秋才松开了些盛霜霜的颈圈,但后者只顾着呼呼呻吟,眼神虽然恐惧的躲闪,却依旧不肯说一个字,顽抗的态度是十分明显了。

“你想清楚了,”赵奇秋声音有些飘忽:“我虽然每年抓许多犯人,但还没有几次动用狱刑,如果你的遗留问题有害于他人,少不了要给你上上刑。”

赵奇秋说着话,脑中急转,心中有一个疑问始终得不到解决。

这狐鬼的道行并不如何,但这间疗养院在大白天,竟然和普通的疗养机构无异,里面的工作人员和病人都被掉包了两年,他们的家人也没人报案,甚至赵奇秋进来时,也只是闻到那股与疗养院重叠的另一界里渗透出去的气味而已。

盛霜霜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才做到如此隐蔽?

赵奇秋的思绪直到他看向窗外时才猛然被打断。

只见窗外的疗养院绿化,那些树木、花丛、灌木,无一不修剪的整整齐齐,当时他进大门时还注意过这里的绿化环境极佳,但此时从高处看去,那些围着庭院桌椅的灌木丛,绕来绕去,竟然首尾相连,与其他景观构成了一处篆文!

又想到这栋楼那船形的夹角,以及每隔一层都有一处的平台庭院,赵奇秋瞬间瞳仁紧缩。

四肢血液逆流,令他手脚冰凉,眸光颤动。

他总算知道,为什么当闻到那股香气,他心中就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疑虑,有种想要刨根问底的冲动。

现在即便走进这空间里、抓住盛霜霜,他还是无法消除心里莫名的不安,直到现在他才明白,原来这地方的气味、那庭院、这船形夹角,通通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都说嗅觉记忆可以十分长久,赵奇秋闭上眼,脑海中立时闪过一个空空如也的狭小房间,那冰冷的水泥地板,昏暗裸露的灯泡,布满所有墙壁的禁法咒、禁魂咒,甚至与皮肤接触的坚硬触感,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,被他带到这辈子来了。

上一次,他是死于有心人的嫉妒贪婪、死于一己私欲,也死于十五岁时自己在祖师爷牌位面前,一口答应的命运作弄。可再无所不能的命运,也有人间的执行者,上辈子杀了自己那人,只是个赵奇秋没有在意过的小角色,最终却靠着一手近乎完美的禁制本领,将他置于死地。

如果眼下,还有谁能有这样天衣无缝的隐藏本领,在永深市众目睽睽之下将人间地狱大门敞开,赵奇秋只能想到那一个人。

回忆的冰冷逐渐褪去,赵奇秋仿佛从冻伤中复苏一般,四肢百骸涌上难以形容的麻痒、灼热!

盛霜霜脸上唯一完好的眼睛有些惊恐的望着赵奇秋,要不是她无法开口,真的想问一句:

你究竟在笑什么?